2026-11-17
7 2023年5月,26岁的小吴(化名)在杭州西湖区一家生鲜电商的前置仓做"骑手",实际工作却一半在仓内。他每天早上七点到站点参加晨会,领取当日配送单,上午在仓内分拣、装袋、搬货,中午到晚间骑车配送,晚上回站交接。入职时,站点让他签了一份《配送承揽协议》,写明"双方系承揽合作关系,不构成劳动关系,骑手自行承担作业风险",报酬按单量结算,每单4.5元,另有每月300元全勤奖。
小吴是安徽人,大专毕业两年,租住在西湖区文三路一带的老小区。他一个月能跑一千二百多单,加上补贴拿到七千多元,站点每月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打款。他名义上"不是员工",但穿着平台统一配发的蓝色工服,戴着头盔和工牌,迟到会被扣款,请假要在站点系统里报批,晨会不到会被组长在群里点名。
5月21日上午十点左右,小吴在仓内搬一批刚到货的桶装食用油。货架最上层堆着六箱饮料,底层一箱被同事抽走后重心偏移,整排货架向侧面倾倒,砸在小吴的右小腿上。他当场倒地,右小腿中段明显变形、伤口出血。同事用毛巾扎住伤口上方,把他送到西湖区某医院急诊。
X光与CT显示:右胫骨中段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右腓骨中段骨折,伤口长约八厘米,骨折端外露。医院当日行清创、复位与胫骨髓内钉内固定术,住院十四天,术后医嘱右下肢不负重六周、三个月内避免剧烈活动,一年后需二次手术取出髓内钉。
平台说"你签的是承揽协议,风险自己承担"
小吴出院后第一次联系站点,站长的回复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签的是承揽协议,不是劳动合同,站点没有给你缴社保,也没法给你报工伤。这个事我们也很同情,公司可以给你三千块慰问金,但赔偿你得自己想办法。"
小吴又打了平台的客服电话,客服让他走"骑士关爱基金"申请,最高两万元,需要填写"自愿放弃其他权利主张"的承诺书。他去问站长能不能算工伤,站长说:"我们这行都是承揽,你看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你自己承担作业风险。真要认定工伤,你得先去证明你是员工,这个我们帮不了。"
小吴后来对律师说,他当时最想不通的一点是:"晨会点名、迟到扣钱、请假要批,跟上班一模一样,怎么就变成合作了呢?"
从人格、经济、组织三个从属性,还原用工实质
泽良律师接案后明确告知小吴:协议名称不能决定法律关系性质。依据人社部等八部门《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观点,判断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要看人格从属性、经济从属性、组织从属性三个维度,而非合同标题。
本案三个维度都有清晰落点:人格从属性上,站点规定晨会时间、配送时段、请假须报批、迟到扣款、服务标准考核,小吴的工作安排完全由站点支配;经济从属性上,虽然按单结算,但单价由平台单方定价,全勤奖、恶劣天气补贴、超时罚款均由平台设定,小吴不承担经营盈亏,也不得自行定价或转委托;组织从属性上,统一工服、工牌、头盔,纳入站点分组管理,由组长排班,纳入平台骑手管理系统考核。
律师指导小吴固定了七组证据:一是《配送承揽协议》原件,以及协议中"接受平台统一管理、遵守服务规范"的条款,用于反证管理事实;二是站点晨会签到表与群聊记录(含组长点名、迟到扣款通知);三是平台APP的接单记录、在线时长、请假审批截图;四是每月第三方支付的报酬流水与单量结算明细;五是工服、工牌、头盔实物照片与领用登记;六是仓内监控(记录货架倾倒过程)与工友证言;七是医院急诊病历、手术记录、出院小结与后续复查影像。
律师特别指出:小吴受伤地点在仓内、受伤原因是搬货,这属于平台业务组成部分的作业环节,不是"自行安排的个人活动",工作原因要素同样成立。
工伤认定与劳动能力鉴定
2023年7月,泽良律师先向西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确认劳动关系。仲裁阶段,平台代理律师主张双方系承揽关系,骑手可自主选择接单时间、可拒单,不符合劳动关系特征。泽良律师当庭出示晨会签到、请假审批、迟到扣款记录,指出所谓"自主"仅在平台划定的时段与单量指标内存在,实质是管理下的灵活,而非独立经营。
2023年10月,仲裁裁决确认小吴与平台运营主体自入职之日起存在劳动关系。平台不服提起诉讼,一审法院维持仲裁结论,认定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随后,律师向西湖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提交工伤认定申请,2024年1月作出认定工伤决定。
伤情稳定后,小吴于2024年4月申请劳动能力鉴定。查体见右胫骨骨折内固定术后、骨折线愈合良好但右小腿肌肉萎缩、踝关节背屈受限(约10度)、行走时轻度跛行,依据《劳动能力鉴定 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标准,评定为九级伤残。
赔偿计算:按单结算不影响本人工资认定,未参保全额由单位承担
平台在仲裁中提出:小吴按单结算,不存在"本人工资",待遇应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计算。律师以十二个月报酬流水、单量结算明细、全勤奖与补贴记录,核算其月均收入为7300元,指出本人工资指工伤职工受伤前12个月的平均月收入,计件、按单结算的劳动者同样按实际收入核定,平台不得以结算方式规避。
律师逐项核算: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9个月本人工资;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与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按浙江省九级标准计算;停工留薪期工资按原待遇发放,依据手术记录与不负重六周、三个月避免剧烈活动的医嘱,核定为5个月;另有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期间护理费、后续取髓内钉手术费、康复理疗费。
因平台未为小吴参加工伤保险,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上述待遇全部由用人单位承担。平台提出的"骑士关爱基金两万元"被律师指出属于商业关怀性质,且要求签署放弃权利承诺书,不能抵扣法定待遇。
2024年8月,仲裁庭裁决平台支付工伤保险待遇二十余万元,并补缴在职期间社会保险费。裁决生效后,平台在十五日内一次性付清。
客户反馈与本案经验
小吴说:"签协议的时候我根本没看那几行字,站长说大家都这么签。真出了事,他们第一句话就是'你签的是承揽'。律师把我每天七点晨会签到、迟到被扣钱的记录翻出来,说这就是管理。腿里现在还有一根钢钉,但至少我明白了,字签得再漂亮,也改不了天天被人管着上班的事实。"
本案经验在于:新就业形态案件的突破口不在伤情,而在"管理痕迹"。晨会点名、请假审批、迟到扣款、统一工服、分组排班,这些日常看起来最琐碎的东西,恰恰是人格从属性最硬的证据;而报酬流水决定本人工资,直接关系到赔偿基数,往往被当事人忽略。
律师提醒:
1. 骑手、配送员每天花一分钟截屏:晨会签到、排班通知、罚款记录、请假审批,按月归到一个相册,出事时这就是劳动关系的证据库。
2. 平台让你签"承揽协议""合作协议"时,仍要保留协议原件,同时保留工服、工牌、APP账号页面截图,用来证明实际管理状态。
3. 受伤后不要急着领"关爱基金""慰问金",尤其不要签"自愿放弃其他权利"的承诺书,领了这笔钱,后面主张工伤待遇会多出一层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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